鬼故事──下



  阿飄早就有一種感覺,從第一次見到幽靈化的小芬、從接下來的相處過程,再來,則是從見到另一位身著紅衣化為復仇厲鬼的小芬。每次的事件都只是更加證實她的推測──小芬她,其實有雙重人格。

  這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生前身體裡住了兩個人格,死後自然就會分裂為兩個靈魂,這也是為什麼會有兩個小芬同時出現的原因。

  而即使多麼不相同,她們必定要兩人在一起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畢竟兩個靈魂共享同一個身體,可想而知會使記憶變成一定要兩者相融才會是完整的狀況。而這也是小芬對這世界沒有任何留戀,卻還是得留在廁所內等待另一個小芬歸來,並且對於某些記憶的印象完全模糊的緣故。

  深吸一口氣,坐在洗手檯上的身子向後靠去。

  這真的是件十分令人無法置信的事,連她自己也沒想到事情真會如她所想像的那樣離奇。

  苦笑漫溢,也許這就是人生吧,精采得教人在面對時往往要招架不住。

  廁所已經好久沒這樣安靜了,靜到讓她有些不習慣。

  望向相同的玻璃窗,但眼神聚焦處卻不是昔日的蜘蛛網,而是更遠、更遠的,玻璃窗外的藍天。不久後就會習慣了吧,就像當初接到妹妹的死訊,也是一下子就習慣了沒有她的生活。

  塵封已久的記憶沸騰翻滾著。該死,這時候那位始作俑者還不知道跑去天堂還是地獄了。

  距離那件事好像已經很久很久了,久到當她再重新咀嚼時居然會有種恍若隔世的朦朧感,連過去必定會出現在心頭的痛楚都已淡去,只徒留懷念與惆悵於心底低迴。可能……是因為自己也已經死了吧。



  ──姊姊,我覺得我好沒用,每次都只會讓妳操心……

  ──妳在說什麼,妳沒有讓我操心。

  ──可是,每次有事情都是姊姊負責,我只能遠遠躲在家裡,而且學費大部分也都是姊姊找來的。而且……

  ──小流,不要想太多,妳好好讀書就對了,剩下的都不是什麼值得讓妳擔心的事,知道嗎?

  她一如往常輕手摸摸妹妹的頭,卻沒有發現她低垂的面容上呈現的是什麼情緒。那時她早該發現的,妹妹離家的徵兆。

  是她疏忽了,她以為這樣是愛她最好的方式,沒想到只是將她推向更深的淵藪。

  小流離家隔天,警察找上門,為的卻不是父親或者是阿飄自己的事情。

  「請問你們是這位死者的家屬嗎?有人發現她陳屍在河濱公園。」

  阿飄不明白那位警察怎能如此冷靜地述說這件事,那時她可是驚慌到直接拉開大門就跑。

  當他們趕到時,天空正下著濛濛灰雨,雨怎麼會是灰色的呢?她到現在仍舊搞不懂。

  小流是被姦殺的,以極殘忍的手段,身上還有無數的瘀青、刀痕和燒燙傷。

  警察指指橋墩上以暗紅血跡拼湊出的字句,他們當時對她說了什麼阿飄已經想不太起來了,不,也許是她從一開始就沒把話聽進去,畢竟那以血液畫上的紅字實在太惹眼──賤人,要怪就怪妳們長太像,妳的帳就算在妳妹頭上。

  那天,在灰霧似的雨中,阿飄放肆大哭了一整天,已經有好幾年沒有掉過眼淚。哭泣這種事情,果然不可能遺忘呢。

  那件事過後,她並沒有因此退卻,反而選擇繼續留在黑道。反正也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更何況,她還有更重要的事還沒做完。

  俯身望著趴伏在地的男人,阿飄冷笑著。

  他還以為她找不出他來?太小看人了。

  憑著精液中殘存的DNA、憑著她的眼線,實在易如反掌。

  當揮刀剖開對方腹部時,阿飄什麼感覺也沒有,她還以為至少會有些興奮或是復仇的快感,但什麼都沒有。

  只有空虛,和回到家後完全沉浸於寂靜的更孤寂的空虛。

  然後,她就退出黑道。

  再然後,她就出現在這裡了。

  阿飄收回飄散得過遠的思緒,她發覺她的一生乍看之下居然是如此毫無意義、如此平淡無奇。

  金黃的燦陽不知在何時轉變為滿天的星斗輝映,她眨了眨眼,凝視遠處過久使她的眼睛有些酸澀,她還真沒想到回憶她的人生只需花上她一天的時間。

  某些細節實在想不起,她真正在這世上活著的時間真的有那麼短暫嗎?她另一部分的記憶究竟是埋葬到了哪裡?

  一陣腳步聲傳來,是一個將頭髮盤起的女人。

  阿飄靜靜看她走向其中一間廁房,關上門。

  有些羨慕,她還真有些羨慕,那些還有未來的人們。

  這是她死後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觸,而若要再說得更精確些,應該是她從能獨立思考以來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想法。

  輕閉上眼,阿飄不由得努力在記憶庫中搜索著,關於自己生前究竟做了什麼、又完成了些什麼。



  現在時間,晚間十二點十二分。

  就在那個瞬間,原本深埋於雙膝間的頭顱猛然抬起,因為阿飄感受到了,某種力量剎那間翻湧而出,就像是洩洪的水庫以著磅礡之勢猛地衝出閘門。

  試探性地伸手,當微顫的指間指向電燈時,她確實看見它忽暗忽明地閃爍了一下。

  阿飄驚愕地連從洗手檯上跌落下來都不自知,她沒想到真會有這一天。

  所以,時機終於到了嗎?



  阿貞按壓沖水鍵的時候,心中充滿無比悵然,臨時會議居然可以開到那麼晚,她不了解為什麼公司董事們的話可以那麼多,而且句句不是重點。

  低頭再度嘆息了一聲,為人員工就要有為人員工的樣子,這是她的上司和同事一再提醒她的。燈光頓時閃爍了一下,阿貞按了按太陽穴──一定是熬夜的後遺症。她下定決心在這件案子結束後一定要跟上司請個長假,不然身體遲早會出毛病。

  咿呀推開廁門,一股冷風自推開的門縫間吹來,阿貞打了個哆嗦,拉緊身上的外套,她的身子經過最近的折騰果然虛了許多。

  心情低落地步下台階,關上廁門後一轉身,阿貞赫然發現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位少女,如娃娃般的臉蛋正綻放著大大笑容,雖然五彩的頭髮和風格奇特的衣服削減了不少可愛的氣息,但看在阿貞眼裡,仍舊是一個青春洋溢的活潑女孩。

  「等妳好久了……」少女從櫻桃般紅潤的唇瓣間吐露出這句話,那聲音略帶嘆息,就像真的等待了許久。

  阿貞愣了愣,而後語帶遲疑地開口:「其他間廁所是都壞了嗎?怎麼會光等我這間呢?真該找政府來這看看才對……」

  最後一句話阿貞是打從心底這樣認為的,要不是這間廁所還有昏黃的燈光,乍看之下還真會讓人誤以為是什麼廢墟或違章建築。

  「好啦,好孩子就該早點回家睡覺,上完廁所記得趕快回家。」阿貞拍了拍阿飄的頭,好歹她也大上她幾歲,雖然還沒有大到可以當她媽的地步,但關心國家幼苗畢竟是人人應盡的義務。

  「喂、喂!等一下!」少女一見她就要從身邊走過,立刻氣急敗壞的大吼著。

  「妳不覺得我很恐怖嗎?」

  「恐怖?」

  困惑地回頭,如果她的恐怖指的是衣著裝扮的話那倒是有些嚇人,但若是配上那張嬌俏的可人小臉……阿貞搖搖頭,雖然不知道少女為什麼要這樣問她,但是她打從心裡認為這女孩子壓根就和「恐怖」二字扯不上關係。

  所以她一定是缺乏自信才會做這樣的打扮。

  阿貞默默下了結論,而後綻出了一個比少女方才出現時更大的笑容:「唉唷!妹妹妳這麼可愛怎麼會恐怖呢?要對自己有自信。記得早點回家啊。」

  鼓勵似的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她似乎看見少女的眼眶盈了淡亮的水珠──一定是感動到掉淚了。阿貞一邊踏向廁所門口一邊為自己的日行一善感到驕傲。

  ──小芬!妳這烏鴉嘴,我討厭妳!

  雖然在踏出廁門的瞬間,阿貞似乎聽見了類似這樣的吶喊,但心情大好的她並沒有在意那麼多,更何況那聲音在她踩踏上外頭地板時便即刻消失了蹤影。

  人間還是處處有溫情的!

  這是阿貞為今天的日行一善做出的完美註腳。



  鳥語花香,今天是個適合出遊的春日。

  阿飄正坐在洗手檯上數著飛進廁所裡的蝴蝶。打從上次那個女人來過後,已經有好久沒有人進來這間廁所了,外面雖然變得吵雜,但卻沒有半個人進入,但阿飄顯然不太在乎,仍態度自若地數著第二十四隻蝴蝶。

  從上次的事情阿飄就已經知道了,其實她一點也不想要就這樣離開這世間。當那女人帶笑踏出廁門時,她甚至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這樣就不用像當時的小芬一樣,無聲無息地從這世上徹底消失。

  「準備好了嗎,角度、馬達,都可以了嗎?」

  轟隆作響的機器運轉聲逼得阿飄惡狠狠瞪了窗外一眼,她總覺得今天好像特別吵。

  「OK!三、二、一!」

  「磅、轟隆隆隆隆──」

  一聲巨響後是磚塊四處飛濺,有些砸中模糊不清的鏡面,有些則撞碎阿飄平時最喜歡坐臥在上的洗手檯,當然有更多是直接穿過阿飄的身體撞擊至更後方。

  「現在是怎樣啊?」阿飄有些摸不著頭緒,從洗手台上被迫跌坐下來的她正驚愕地望著前方已然被砸出一個大洞的牆面。

  「再一次,調整角度。三、二、一!」

  又是一聲巨響,震得人頭皮發麻。

  阿飄終於看清楚了,那是一顆大鐵球,就是電影上常看到的那種氣勢萬千的拆除工具。

  目瞪口呆地看著只遭受兩次撞擊便坍塌一半廁所,要是再撞一下這廁所不就要……

  「三、二、一!」

  「轟磅隆隆隆──」

  垮了。

  遭重擊轟落的廁所殘骸在阿飄腳邊滾動,塵埃瀰漫,現在可能只有呆立於殘骸中的阿飄是完整的了。

  「為什麼要把廁所拆掉?」

  有個圍觀的先生對隔壁路人好奇發問。

  「因為啊,之前就有一個混混死在裡面,最近又在附近發現只剩下兩隻腳的無名屍體,怪恐怖的。政府就說啊,這是什麼……什麼『治安的死角』啦!最後就找人來拆了呀。」

  「唉,這不是我在說啊,那間廁所不是早該拆了嗎,一直拖拖拖,我早說過會出毛病了嘛!真是……」

  圍觀群眾議論紛紛,阿飄立於人群中心,不以為然地聳肩。

  她已然拾回理智。面對一地殘骸,她沒有什麼不捨的情緒,只是有一種莫名的感觸溢上喉頭。這麼輕易地,她生活的全部就這樣輕易地被擊垮了。

  身旁的人們越討論越激昂,而且人群還有越聚越多的跡象。

  這大概是這間廁所有史以來最風光的一次了吧。

  輕嘆口氣。就這樣嗎?也好。

  阿飄走向殘骸邊緣,注視著地面的某一處,以微笑。

  那麼她也應該可以走了吧,連廁所都拆了,她還有必要再捉人嗎?

  抬眼望向終於完整的藍天,春日的金光依舊閃耀。

  而走去哪呢?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反正作鬼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自由自在隨意亂晃。

  也許,可以去那個橋墩下吧,雖然小流可能已經先走了。

  笑意加深,阿飄舉起腳,大步跨出了原本是廁所門口的地方。



  鳥語花香,今天仍是個出遊的好天氣。

  如果永遠都嚇不了人,甚至連廁所都拆了的話究竟該怎麼辦呢?

  阿飄決定等到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再問問小芬,但在那之前,她應該還會在這世上再多待上一陣子吧。

  畢竟陽光是那樣燦爛,而她的旅遊也才剛開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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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這篇奇怪的短篇小說終於貼完了!
不喜歡沒關係,因為我知道它不討人喜歡。=ˇ=
然後以下是校刊中放在文章後面的得獎感言,個人認為它的價值和經典度比小說還要高上許多倍。XDDDD


得獎感言:
這次小說得獎,首先,我要向許多人事物致上最深的歉意。

我對不起評審,尤其是他們的眼睛和心臟。
我對不起織錦,如果這次素質低落都是我的錯。
我對不起造紙犧牲的樹木,那些空行看得我現在心好痛。
我對不起我家散文,在它落選時沒有陪它一起擦眼淚。
……
要對不起的東西太多了,那就對不起天吧!
最後要向還沒看過內文並仍有意願觀看這篇小說的同學們說──不用太認真,隨性看看就好,不然我又要多對不起一個人了。囧
創作者介紹

月池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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